皇帝的谕旨自上京八百里加急传遍了边疆诸城:不惜一切,务必找到皇子烜,违令者、拖怠者,可即刻处死。
各州衙门人仰马翻,派出搜寻的队伍数不胜数,明面给辽国皇帝传去函书,暗地里有的易容成行商,有的脱甲化民,有的便如孙大胆等,几个小队组成人数更多的队伍,先是驻扎在一处,而后四散分索。
不同的小队来自不同地区,泥腿子说话乡音难除,时常鸡同鸭讲,致使搜索行动不断出现裂痕。脾气不投,大打出手的情况比比皆是。
也是孙大胆等人时运到了,他们与另一个州府的小队嫌隙颇多,彼此存着一口气,总想赶在对方前头。
此次领头的百户原本安排驻扎的地点在背风的缓坡后,清晨朗日干干,孙大胆和三人一合计,就比百户安排的探寻东北方向百里更深入了些。
不料日中天色骤变,飞雪片片,雪海莽原里,三人阴差阳错走偏了地方,这才遇见了冯云景二人栖身的地方。
想到一路饮风吞霜,小命悬悬,而今终于将这颗微不足道的脑袋保住了,孙大胆喉头哽咽,抹去冰凉的眼泪:“少爷呢,他可与你在一处?”
冯云景微微点头默认。在边城时,校尉等人曾预想李烜一旦身陷囹圄,不可轻易暴露其真实身份,只以少爷代之。
“这二位皆为良善之人,大可不必如此防备。”冯云景正对不远处还存攻势的三人道,殿下近卫发话,三人只好收起配刀,朝他拱手,“不知是您,多有冒犯,可否让我等拜见少爷,也好交代。”
“你们既然来了,当然要见。”冯云景回答,转身面对舒伦二人,“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情面,可否请他们到帐中小坐。”
萨其男人大抵懂得冯云景话语之意,他有意望向少主,冯云算少主庇护之人,她的请求归属舒伦决断。
舒伦听他们交谈话语,似乎尊卑鲜明,联想冯云景此前交代的家世背景,顿时觉得蹊跷。虽然他不太愿意去揣测,她的确有什幺隐瞒下来了。
轻易更改言语,转身便会骤然暴起噬人的豺狼,草原人视其为最大的不详。
他没有答应。
想了想,冯云景道:“少主担心我等心怀叵测,对大家做什幺坏事吗?”
舒伦不予置否,他身后还有一族之众,任性有限度,“我可以留下你和你的兄弟,但这几人,不可以。”
“可是他们定要过了今夜,明日一早启程返还。”
“我该相信你吗?”舒伦沉声道,“毕竟,我对你的过往一无所知。”
“我可以许诺少主,只要少主愿意收留他们一晚,不仅不会招来灾祸,还会得到一份丰厚的礼物。”皇帝为了李烜竟然使人深入至此,背后的回报,不会吝啬。
“......”舒伦有些动摇,简单许诺不够定下他的心,冯云景转眼滑视他的佩刀,手随双目而动,一线冷芒出鞘。舒伦来不及阻止,锋利无比的神兵轻轻划过纤细的脖子,几缕断发随之飘落,缓缓躺在她的掌心。
“今日,我用此发立誓,倘或带来任何纷争,冯云景愿意剥皮楦草,令长生天的神明使者吃尽我的心肝。”
极其诚恳,沉重无比的誓言。
“你——”他微微瞪大了眼,实在让她不惜代价的誓言吓到了。看到她肃然的模样,轻轻叹气,转手拿走了自己的佩刀和那些断发,“好,我答应你,留他们一晚。”
“但头发,”舒伦将它们捻成一束,另一只手伸入衣领,解下素日佩戴的白乌鸦叉骨项链,用链子绑好,在她面前晃了晃,“算你给的抵钱,不许要回去。”
一束断发,离开承载的意义,已是废物,冯云景遂答应了。
单单只言片语传来,若非萨其看紧,三番四次阻拦,李烜早已冲出去了。二人照面对立,萨其眼见他从一开始的躁动不耐到几次遇挫后压制外露的怒气,渐渐让自己不能轻易洞察他的喜怒。
假以时日,伪装运用自如,那就是她最讨厌来往的人。
门帐掀开,几人依次进入,少主与冯云景一前一后,面色从容。稍早见过的四人正在他们身后,自己汉子则站在最远的地方。
彼此之间不用说,只需简单眼睛互相来回,一切交代清楚。
孙大胆等人见到李烜,正欲行礼,李烜扶住了他们的手,“身既在外,我们还要各位出力,何必再拘礼数。”
四人互相对视,齐声道:“还请少爷放心,我等必定肝脑涂地,护送少爷南归,万死不辞。”
他们背后的人自然是皇帝,如今不再是冯云景苦苦支撑,回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,李烜神情愉悦,招呼众人坐下。
猛然多了四人,早前预备的饭食不太够,幸而舒伦从未短过牧场过冬的食粮,萨其拿出风干的肉脯,还有半袋新收的地瓜,分给了孙大胆几人。加上舒伦盛好的肉汤,孙大胆吸溜着下肚,五脏六腑温暖舒畅,沉沉的睡意也涌了上来。“再来......一碗......”他靠着帐边,双眼朦胧。
火光炙热,帐中陷入奇异的安静,两派人来历泾渭分明,此刻共同栖身于这方小天地。而作为这方天地原来的主宰,萨其粗中有细的心里百转千回。
她实在担忧少主对冯云景的上心,数次破例,如今更过分,直接让中原人扎下根。
萨其看着舒伦长大,名为主仆,实存母子情分。
事已至此,她默默祷愿,希望不速之客尽快离去,永不再来。
入夜,几个士兵怎幺也不愿意和千辛万苦找到,可以换数不尽赏金的皇子分开,冯云景只得允许他们跟李烜一起安置在小毡帐里。
李烜白日里兴致高昂,到了夜里自然也就睡意沉沉,冯云景在旁收拾行装,转头发现他已沉眠,头发凌乱,嘴唇几处开裂,不由得心软,指背轻轻拂过他额前绒发。
其余四人也铺好了携带的被褥,冯云景放好行装,拿出地图,来到孙大胆面前。
从外头看,帐里几人的影子仿佛凝固一般。
清晨,冯云景睁开眼,身上多了一件衣服。原本睡在对面的舒伦则不见踪影,她将床还给了萨其二人,在合衣角落蜷睡整晚,浑身作痛,嗓子干哑。
放好多出的那件衣服,她喝下几口冷茶,润了润嗓子,听到的外头的动静,李烜掀帐而入,手里捧着昨夜她准备好的行囊,笑意盈盈:“马备好了,干粮也够了,我们回去吧!”
他迫不及待,像只快要振翅而飞的雏鸟,冯云景点点头,李烜拉着她往外走。
如他所言,四人牵着四匹马,皆是整装待发,而舒伦站在松软的雪地里,目送冯云景和李烜走向他们,今年最漂亮的一场雪,结束了。
“我们骑哪批马?”李烜转头欲问,冯云景忽然弯腰抱住了他,夹带新雪凌冽,她的指头在他身上几处点了点,霎时酸软无力。
“殿下,卑职求你饶恕这个小小的欺骗。
我还不可以回去。”